【苦楝树】 苦楝树风水之说

时间:2019-11-29 11:03:05 手机站 阅读量:

  有一棵苦楝树永远静静地矗立在我童年的岁月里。

  

  童年的时光是漫长的。

  

  漫长的童年是难捱的,寒冷、饥饿、孤独、寂寞、恐惧——童年的天空啊,是灰色的!

  

  母亲天天忙,月月忙,年年忙。母亲无时无刻不在忙。忙生产队的活儿,忙家里的一切杂事:做吃的,做穿的,喂猪喂鸡,永远有忙不完的活儿。记得,我们家当门总放着一架纺棉花车。晚上,母亲抽得空闲就坐在纺车前,趁着黄豆大的煤油灯防线。母亲的影子投在墙上好大好大,挤进门缝的夜风吹得灯头摇曳不定,母亲的影子在墙上也一晃一晃的动,纺车发出吱纽吱纽的声响,夜很静,夜凉如水。

  

  终日里母亲的脸色都是凝重的、隐晦的、悲愁的、烦忧的。母亲的心不知饱含了怎样苦的苦水,定是像苦楝子一样苦。日子苦,没什么,那时候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最使母亲痛苦的是精神的苦闷与压抑——我们家的成分高。在一个论成分讲出身的年代里,你家是黑五类地富反坏右之首,想想看那会是怎样的境遇!——四面楚歌,白色恐怖,人间最可怖的陷阱!我们家庭这架几近散架在风雨中飘摇的车全凭母亲一个人拉、拽。上有爷爷奶奶,下有我们姊弟四个。母亲并没有高大的身躯,也没有强健的体魄,相反,她只有一米五几的个头儿且孱弱多病。可是,母亲却不得不常常像男劳力一样劳动。大冬天,北风怒号。上面下达命令:要与天斗,与地斗,誓把乱河滩变良田。母亲跟男劳力一起用架子车拉土造田。用镐锛冻土,虎口被震裂了,忍着剧痛装土拉土,一车又一车,从早干到晚。那年冬天,刀子一样的风在母亲的脸上手上刻下了数不胜数的伤痕。那真是苦役!

  

  母亲哪有时间问津她的孩子呀?小孩子们餐餐有饭吃,冬天有衣穿,冻不死,饿不着,也就不错了。什么抚慰幼小的心灵啊,母亲没有那精力也没有那心情,或者母亲根本不懂这些。母亲的心

  

  常常是郁闷与烦躁的,小孩子们有一点儿不对付就会引得她大动肝火,她极度恼怒地嚷嚷,甚至动手打屁股、拧嘴巴。对于母亲我是怕着的,而且莫名其妙地觉得身边、周围潜伏着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可怕的东西。我的心好像充满了恐惧,栖栖遑遑的,找不到一个可以依靠的温暖的怀抱。譬如小鸡,暴风雨来临时,它可以万无一失、安安稳稳地躲在母鸡妈妈张开的翅膀下。看着那群小鸡,我的心满是羡慕与落寞。

  

  童年漫长,最漫长的是童年的冬天。一大早,斜挎着母亲用碎布头做的有着长长带子的大书包,哆哆嗦嗦地去上学。走出大杂院的后门,抬眼就会看见那棵苦楝树,不知为什么我会对它看上一眼又一眼,我的眼神定是悲悯的、同情的。大雪天,脚冻得脚趾头像猫咬着似的生疼生疼的,弓着背,缩着头,清鼻涕吸吸溜溜的,大书包在胯上一颠一颠的,我放学回来了。迎接我的依然是那棵苦楝树。看到它,不知怎么我的心会有一种安稳感,会有一丝温暖掠过心头。苦楝树默默地平静地站在那儿,光秃秃的枝柯上已积满了厚厚的雪,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飘下,天空低沉而苍茫,枝柯上挑着的那一串串淡黄色的苦楝子也早已隐在白雪中,看不分明了。苦楝树,它冷吗?——它肯定比我更冷!我的心一阵酸涩与惆怅。

  

  大人们似乎没人喜欢苦楝树。大杂院里拥挤着七八户本族的人家,这棵苦楝树似乎不属于哪一家,它好像是野生的,就生长在后门外一侧那个最不显眼的角落,树下尽是碎砖烂瓦、大大小小的石块儿、剜渣玻璃渣、枯枝败叶什么的——苦楝树分明是长在乱石堆中的!哪一家的孩子打烂了碗,他的母亲骂骂咧咧地捡拾起碎碗,然后就会走向后门,远远的向那苦楝树一丢,只听哗啦一声脆响。院里的二婶就特不喜欢苦楝树——苦楝树,听听那名字,就让人生厌!那也叫花?要样儿没样儿,要香没香,还尽会接苦楝子。春末夏初,当芬芳艳丽的桃李淡退,苦楝树刚羞涩地绽出自己那浅紫色的小碎花时,二婶就嗤之以鼻地丢出那样的话。二婶娘家婆家都是当时最光荣最神气的成分贫农,二婶又当着生产队的妇女队长,她腿快嘴快,说话总是高声大气的。她的话似乎总有那么点儿权威,饭场中就有两三声附和的。二婶还在朗声地说着:哪像槐树?槐花清香味美,细小洁白如碎银,一串串地缀在枝头酷似铃铛——好看又好吃!枣树,枣花虽说不起眼儿,但蜜蜂可酿枣花蜜,八月枣红边,又脆又甜!二婶家就有一棵槐树一棵枣树。我很为苦楝树抱不平,但又想不出苦楝树有什么好来,小小的人儿无力又无理与二婶争辩,可小心眼里就是不服气,着实地气恼着二婶了。

  

  可是苦楝树真的就一无是处吗?看看院里的人家确实没有哪家在房前屋后种苦楝树的。种泡桐的倒不少。家乡的土地上随处可见泡桐,大多都怀抱粗。这是一种速成的树木,质地松软,不仅适宜做桌椅板凳、门呀床呀的一应家具,而且边边稍稍是绝佳的烧锅做饭的材料。就连所开的桐花,巧手妇人也能做出一道美味的菜肴来。其次是杨树,它们总是长得粗壮高大,仿佛直入云端了似的。读过私塾的爷爷常说杨树是能成大气候的树,是栋梁之才。当时,不懂,也不去深究,知道反正是好罢。还知道杨树叶能吃。初春,没有什么蔬菜下饭,家家户户就去捋杨树叶,用水焯过,再浸泡上几个小时以去除苦味,然后滤去水分,浇上蒜汁。玉米糊糊就着这样的菜,就可对付上一阵子了。我们邻居家的门前种的是两棵榆树。榆树所接的榆钱不仅清香甜美,而且因其薄薄圆圆的似铜钱,榆树在家乡人的意念里就是摇钱树。因此,榆树受到了人们更多的青睐。奶奶最喜欢石榴树。奶奶说:单是那火红的石榴花,看着就喜兴,心里就暖和。我们家的窗前就种着一株石榴树,石榴又大又红,石榴籽核小汁多,甜似蜜;红艳艳的,晶莹剔透赛水晶。奶奶还说:家里就要有棵石榴树,石榴预示着多子多福,人畜兴旺,家庭和美。

  

  家乡的树形形色色,多种多样,还有核桃树、柿子树、杏树、桃树梨树苹果树,它们的好都是张灯结彩般地炫耀在枝头的,不怕你不喜欢!的确,它们有这样的底气。可是,苦楝树呢?苦楝树有什么呢?

  

  苦楝树似乎能承受世间的一切苦难、困顿、艰辛与不幸;包容世人所有的冷漠、鄙视、嘲笑与诋毁。它始终是淡定自若的,坚定脚下的泥土,昂头遥望蓝天,它就那样孤独而坚韧地生长着,一年又一年......

  

  它暗褐色粗糙的树干碗口一样粗,透着风刀霜剑磨砺后的顽强与执着,笔直地伸向晴空丽日。它的心中定有凡夫俗子们无法理解的希望与梦想。春天来了,万物复苏,苦楝树也欢欣鼓舞地热情拥抱春天。春姑娘不偏不倚也赠与它了一袭华美的绿色盛装。它枝繁叶茂,葱葱茏茏的。那绿一样是生命的色彩,一样的生机盎然,一样的翠,一样的碧;绿得端庄,绿得大方,绿得深情,那是发自内心深处的绿呀!它那小花儿,可爱可怜的模样,紫色是那样的轻浅,浅到了了无。它们一团团、一簇簇掩映在茂密的碧叶间,开得既热烈又含蓄;既欢喜又约略地有些忧郁。那花散发着属于自己的特有香气,香气浓郁得仿佛有质感,真是,一树紫花,一团香雾!我喜欢那香,它一点儿不逊色于桃李的芬芳。

  

  记得有一年冬天特别寒冷,来的又格外的早。一阵阵秋风,一场场秋雨,秋天的影子一晃就不见了。母亲依然是早出晚归,风里来雨里去,手早早的就冻裂了,裂口像小儿张开的嘴,血淋淋的。奶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一天傍晚,既冷且硬的冬日的风像个顽虐的野孩子一样四下乱窜,遥远的天边行将落山的夕阳是一丸晕白,孤寂又冷傲,贫寒的村庄一派萧杀寥落的景象。我的心跟这冬日的黄昏一样寒素,瑟瑟地放学回到家。裹着三寸小脚的奶奶正颤颤巍巍地在灶前忙活,看到我,说:丫儿,你去后门苦楝树那儿捡拾些楝子回来吧,熬一熬,好给你娘烫手,看你娘的手裂得已不成样了。我非常惊喜!以前从没听人说起过有这一说儿啊,奶奶,苦楝子能治手裂?我狐疑。奶奶很肯定地说:能!我很为苦楝树感到高兴。拎起小篮子,欢天喜地地燕子一样地飞去。

  

  苦楝树上高高地垂挂着一嘟噜一嘟噜喜人的黄灿灿的苦楝子。苦楝子本是宿存枝头、经冬不落的。但是,哪堪秋风秋雨的阵阵催逼,苦楝树下瓦砾堆上落有一层苦楝子。我一颗一颗地捡,像捡宝贝似的,心里暖融融的。还想到,哪一天要跟二婶理论理论。一想到争强好胜的二婶理屈词穷的窘迫样,我噗嗤一下笑出了声。苦楝子已不再饱满圆润,每一颗都干瘪枯滞了。后来听奶奶说这是经过霜打的苦楝子,这样的苦楝子药效最佳。

  

  打那以后,我隔三差五的就去苦楝树下捡苦楝子,而奶奶每天晚上都会熬一盆楝子水,娘烫手,奶奶烫手,我们姊妹也跟着凑热闹。有一天晚上,听母亲对奶奶说:娘,您还别说,这苦楝子还真行,我这手好多了。昏黄的煤油灯光中,我看到母亲脸上露出了少有的微笑。

  

  从此,我更加喜欢那棵苦楝树了。在我的小小心眼里,它就像我的朋友一样。它虽然不说话,不动,不笑,但是,我深信它是有思想的,它是善良的,它坚强又勇敢。啊!在我那贫乏的童年岁月里,它不知给我那幼小的孤寂的心灵送去了多少慰藉。

  

  如今,遥隔岁月的浩渺风尘,我依然能清晰地看到那棵苦楝树,那略带忧郁的浅紫色的小花儿,那可爱的铜铃儿一般的苦楝子。秋风中,斜阳下,那欢喜地捡拾苦楝子的小女孩儿——啊,我真切地触摸到了一抹浅紫色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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