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说每逢佳节倍思亲，清明不是佳节，但让人思亲。阳光很好，没有断魂的细雨，但我还是想起我的舅舅。
我只有一个舅舅，他也只有我一个外甥。外婆一生只生了舅舅和母亲，这在八十年前是极为罕见的。外婆去世的相当早，在母亲十二岁的时候就生病死去，外公没多久，也去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舅舅和母亲是相依为命的。 舅舅离开我们已整整十五年了，这些年来，我常常想起他。曾有一段时间，总是做梦，梦里的他还是那个样子，黑瘦的脸，宽宽的门牙，有些发黄发黑，中间还缺了一颗。他的眼窝总是深陷着，有一种忧郁的光。我梦到一个冬天，他穿着那件穿了十几年的蓝黑色上衣，站在我家门前的河水里，问我要着衣服。他在别样的阴世过得也如此的凄苦么？像活着时一样的缺衣少食么？ 他的一生是凄苦的，94年那个初秋，他突发脑溢血跌进了河里。 他小的时候，家里还有几亩果园。外公从湖北逃难到了南方，在一个山脚落了下来，凭着自己一身力气，开垦出一片果园，得以供舅舅读书。这是极不容易的，因而没有读多久。拥有一些文字，在解放初年是相当了不起的，但这似乎并没有改变他一生的命运。或许是他不能很好地把握吧，又或许是一生没能有一个好的人生伴侣。几度的沉浮，他的晚年很是悲苦。 他老了,无处容身。在六十岁后做了护林员，一个人孤苦地生活在深山里。那时，我还在读初中，常常带了母亲做的饭菜去大山里去看望他。他并不能给我什么好吃的，秋天里只是把那又大又红的山柿留着，而春天，每次都给我带回满满一篮的嫩笋。他想抽烟，但没有钱，有一回，上集市却给我带回了一套《三国演义》的连环画。他知道我喜欢看那些小画画书，常常摸着我的头，要我好好读书。他对自己的孩子很失望，常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 我大学毕业了，回到老家教书，他感到很自豪，很欣慰。我给他买了一套大号字的《三国演义》，他说他想看三国。 他对我的婚事很热心，到处托人给我做媒，虽然我一个也没见面，他并没有生我的气。他知道我有我世界，并不能勉强。他只是再三地说，谈了朋友一定要带给他看看。 93年，我的女儿出生了，他特地到我的学校去，拎了一只大母鸡，临走时，给我三十块钱，只有一张是五元整的，其它都是零票，红红绿绿的。我怎么也不要，他说是不是嫌少了？我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那时三十元钱并不少，我一个月才拿一百多一点。我知道那是他从牙缝里省下的，他常常挖些药草到集市上卖。 后来，费了些周折，让他去了小学当门卫。他的人缘很好，教师们很关心他，孩子们也围着他。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有些温暖的地方，可以安度残余的时光。儿女们似乎并不关心的去处和生活，但因不再要他们供粮，他的耳根便清静了很多。 他很知足，脸上有了一些微笑。 94年的九月，开学前的一个夜晚，我和他坐在学校那个大大的槐树下谈了很久很久，几十年里，我第一次听到他朗朗的笑声。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新衬衫，那是学校给他买的。我陪他喝了一点酒，虽然他并不能喝。那晚，他兴致很高，说了好多我不知的事。月亮升起来，高高地挂在树顶上，晚风习习地吹过，从他的脸到我的脸。 我并不知，那是我和他的最后一个夜晚，十天后，在教师节这天，他永远地离开了我。 那天，学校来了客人，校长让他到集市上买了一些菜，中午请人吃饭。他像往常一样，来到了池塘边，淘了米，杀了鱼，准备站起来回去做饭，突然间倒了下去，跌进了水里。远处的人看到，呼叫着奔来，打捞起来，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条鱼，耳鼻流着血，已经断了气。 他没来得及说一句话，没来得及看最后一眼这个世界，一下子就离开了这个给他苦痛又让他留恋的人世。 我是在下午上课前听到消息的，我请了假来到了他的身边，他不能和我再说一句话。 我的眼泪象涌泉一般，怎么也不能止，我唯一的，可怜的舅舅就这样离开了我。 十几年过去了，我总不能忘怀。不能忘怀他那件穿了很多年蓝黑的衣裳，那张在我记忆里总是黄黑消瘦的脸，那些红彤彤的山柿白嫩嫩的笋，不能忘怀那破旧又零碎的三十元钱和那个明月高挂的夜晚他最后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笑声。 赞 (散文编辑：月然)